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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利赌城网上充值_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时间:2020-03-05 编辑:

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蒙古大夫」指称医术不高明的医生,是个既歧视又充满汉族偏见的词。图为传统蒙医的医疗用图。

「来来来,我来帮你诊个脉。」、「要不要来把个脉啊?」、「你看起来眼睛不太好,得从末稍神经调养起,你有时会觉得手指麻麻的对吧?来,我来帮你把一下脉。」……

一看我走进房间,满屋子蒙医轰的一声站起来,此起彼落地要我过去诊脉,充份展现了蒙古人交朋友的热情。讲起走进这房间的缘由,还得从我办公室对面的大哥说起,上个月一次随意的闲聊中,他提到老家村里有个很有名的蒙医王布和大夫要去北京上节目,转车途中会来停留几天,基于对蒙医的好奇心,我央着大哥带着我一起去见识见识。


在一片招呼声中,我在王布和大夫的床边坐下来,让他诊脉:「你心火旺,所以心脏不好,就像只草原上的豹,喜欢独立猎食不依靠别人,猎到猎物后也总是叼到树上静静自己吃,不爱跟一帮人起閧;你活动力强,一进门就看东看西的,气场强,细胞随时都张开着接受刺激,不像他(指着带我去的大哥)一看面相就知道不爱动…..还有你身体里的有机物少,所以胃不好,也让你的皮肤比较敏感,答应我要多喝酸奶(优酪乳)好吗?……。」虽然一帮大夫讲的徵状的确是我的身体会出现的症状,但一连串听下来,还是不得不让人疑惑,

我到底是来看医生还是来看面相的?

「蒙古大夫」这个词在我心里油然生起。

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中国公布了第一批「新闻报导中的禁用词」,明确规定不得以蒙古大夫来指称庸医,以避免污辱蒙古族。图为位于内蒙古一间医院,等待看诊的病患。

用「蒙古大夫」这个词来指称医术不高明的医生其实不单单只是台湾惯有的刻板印象,在中国大陆也是。2016年5月,中国最主要的国家通讯社新华社公布了第一批「新闻报导中的禁用词」,明确规定不得以蒙古大夫来指称庸医,以避免污辱蒙古族。然而,在这样一个场合,斗然进入蒙医所编织的异文化知识网络里,过去既有对身体及医学的理解突然间无处安置,唯一能想到的词,居然只剩这幺个既歧视又充满汉族偏见的词。

但这也更加激起我的好奇心,想理解蒙医们身处的语言世界究竟长成什幺模样,而这平行世界里的医病关係又是怎幺一回事。寒暄之后,王布和大夫有其他约先走了,不过我仍被现场的贵其德医师与斯琴高娃医师带着去隔壁的蒙餐馆吃饭,带我去的大哥也跟着补充,他还有个好哥们是内蒙古国际蒙医院骨伤科的主任,等会也会过来。

坐定之后,我就忍不住开始询问贵其德大夫刚刚到底是怎幺一回事,诊脉还能诊出个性来?他告诉我,其实诊脉五分真五分假,蒙医的身体观认为身体是相互结合、相互依赖,不能孤立存在的,所以五脏六腑的各种疾病会通过人体的行为、或是表面的某个部位表现出来。打从我一走进房间,我走路的姿态、脸色的表现、甚至是身体各器官的型态,都已经可以判断脏腑的病理变化了,有些时候,诊脉只是为了满足病患「有被看病」的心理,不一定是主要的诊断方法。

蒙医的内科知识理论体系主要来自于蒙古帝国时期与汉医、藏医、和阿拉伯医学知识融合的结果。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不仅将外伤、骨科的技术传给汉医,从而弥补了汉医这方面的不足,蒙医也在交流的过程中从汉医身上学到了阴阳五行的学说,从而奠定了蒙医身体观的理论基础。其后,忽必烈汗在1262年重建汉医教育机构,并要求尼泊尔的艺术家阿尼哥重新修订人体针灸穴道图。1270年,忽必烈汗还进一步创建了穆斯林医学中心,以推广中东传来的阿拉伯医学知识,促成了蒙医多元的知识体系来源。

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成吉思汗的军队不仅将外伤、骨科的技术传给汉医,蒙医也在交流的过程中学到了阴阳五行学说,从而奠定了蒙医身体观的理论基础。

也因此,从汉医学到的知识体系并非蒙医身体观的唯一来源。一般而言,传统蒙医理论以「阴阳五元素」为主要的哲学基础,以「五元素理论」为例,蒙医的五元素理论融合了古印度的「五元学说」和中国的「五行学说」,因此,诊断/治疗时除了以汉医的「金、木、水、火、土」来说明人体各器官与自然环境间的相生相剋关係外,也会用印度医学的「水(身体/皮肤的乾燥程度)、火(体温)、气(蒙语为「赫依」,是人体呼吸、血液循环、分解食物、肢体运动、意识清晰等生命运动的内在动力)注1、空(身体对空间的使用方式)、土(身体内的有机物)」来解释「人为什幺会在特定的时间、空间,长成特定的样子」。比如王布和大夫对我的诊断:火气太旺、赫依过强会导致心脏负担较大,而身体的有机物(土)不足则导致胃和皮肤较为敏感,便是在印度的五元学说下开展的。

阴阳学说也是,虽然蒙医和汉医都讲究阴阳平衡,但两者定义的「阴」和「阳」却不尽相同。蒙医认为「心、肝、脾、肺、肾」五脏属阳,而「胃、小肠、大肠、胆、膀胱,和精腑(下丹田)」六腑属阴,这和汉医的定义正好相反。

这幺说你就知道为什幺汉人会把我们叫做蒙古大夫了吧?

贵其德医师如是说。

就在我听得似懂非懂但又畅快淋漓之际,内蒙古国际蒙医院骨伤科的主任巴虎山教授也来了。他一听我们在讨论「蒙古大夫」这问题,兴致也跟着来了。他向我解释,蒙医在治疗过程中常常会加入一些心理疗法或使用一些小手段来转移病患的注意力,减轻疼痛,但结果往往就被误会只会靠些小手段骗人。「就好像我们在正骨的时候,有时会在嘴里含一口酒,然后当着病人的面像洒水器一样把酒喷洒在骨折的地方,这样病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这上面,然后我再趁机把骨头扳回正位。最后他们都会觉得是被我喷酒喷好的,但其实不是,是我利用角度把它推回原位才好的。连隔壁实习的研究生都搞不清楚是怎幺一回事,问我老师这到底是怎幺治好的。我就会告诉他,你还有得学呢,慢慢学吧,哈哈哈哈哈。」

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正骨和骨伤科其实是蒙医的强项,长期累积了一套处理和治疗外伤的技术,这是与北方草原日常生活需要骑马放牧的习惯有关。

正骨和骨伤科其实是蒙医的强项,成吉思汗统一蒙古高原上的各部落前,北方草原连年战事不断,再加上日常生活需要骑马放牧,因此经常会有许多战伤、骨伤的病患,甚至在照料牲畜的过程中也常需要处理牲畜的跌打损伤,因此长期累积了一套处理和治疗外伤的技术。早在成吉思汗大军远征的时代,蒙古军队就已经建立随军兽医的制度了,这制度还延续到清朝的蒙古八旗,有一种对「蒙古大夫」的解释,认为军队里的蒙古兽医在战事吃紧、人手不足的时候也会协助处理伤患,因而与「不正规的医生」划上等号。

此外,这些透过照料跌打损伤而累积成的生理学知识也成了蒙古重要的文化之一,比如蒙古人杀羊的手法便和其他文化不同,他们会在羊胸口开一个洞,再手伸进去掐断脖子上的大动脉,让血留在羊的腹腔。剥掉羊皮后,再用碗盆将腹腔的血和内脏取出。技术纯熟的杀羊人整个过程不会在地面上留一滴血,前几年我在牧区考察时第一次见到就已经叹为观止了。

「所以那个很有名的纳贡毕力格老师也是类似的手法吗?」打从我几年前来中国工作起,就一直不断听同事们在各种场合提起纳贡毕力格医师,据说他看癌症特别厉害,只要去听他上课几周就可以改善癌症的症状,所以要挂他的号得排好几个月才排得到,间接带动了国际蒙医院附近的旅馆业发展。抓住这个机会,当然要了解一下这传说背后到底有些什幺故事。

那是一种心理疗法,通过改变人的意志来强化身心灵对抗疾病的能力。

斯琴高娃大夫这幺回答我的问题。

除了照料战伤而形成的外科传统,以及通过和汉医、阿拉伯医学,以及印度医学交流而形成的内科知识体系外,传统蒙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技术/知识

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内蒙古国际蒙医医院的纳贡毕力格医师,在中国享有盛名,据说要挂他的号得排好几个月才排得到。

蒙医在心理学的知识拓展上学习了萨满教(后来藏传佛教在蒙古高原流行后,诵经祈福治病也是建立在类似的基础上),透过人对萨满巫师及其驱魔仪式的信仰来强化人体自身对抗疾病的信心和能力,并进一步将其和现代心理学的知识结合,从而开展出现代蒙医的「心身医学科」。巴虎山教授也进一步解释,许多癌症病患一听得了癌症后,往往便心灰意冷,失去了对抗疾病的意愿,但上了纳贡毕力格医师的课程后,心理上会产生一种「疾病是有很大的可能被治癒」的信心,从而由人的意志去治疗疾病。许多末期的癌症病患上课之后也许在病理学上不能遏止癌细胞的扩散,但因为意志力得到强化,可以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得到比较好的生活品质,或是有能力去完成一些未了的心愿。

此种心理治疗的传统不只应用于癌症病患的治疗上,其实也是一般蒙医在治疗过程中所採用的方法。因此,和现代医院体制「一人一号,叫号进诊间看病」的制度安排不太一样,蒙医看病往往会把所有人集中在一个大广场,看病过程中,除了由主治医师依切脉、身体行为及特徵的观察来向病患进行各别诊断与处置外,还会有一名辅助医师对着广场上的群众「讲课」,进行基本医学常识的卫教或集体的心理意志强化。一如蒙医一直以来所相信的,身体及心灵是一体的,各别的问题都会反映到连成整体的其他部位,因此,在治疗上也必须多元处置,而非仅仅针对某一问题进行处置。

所以,「蒙古大夫」大概就是蒙医无可逃脱的处境吧。

我感慨地说。蒙医吸收了各种不同知识体系的医学理论与身体观,从而形成自身的文化身体,但反过来却又无法被妥贴地安置到任何一个它所学习的知识体系里面,甚至产生各种畸零歧角,最后只好在自成体系的同时,承受着他者的奇异眼光,是为「蒙古大夫」。

▎下篇接续:《蒙医是怎幺练成的(下):现代医学体系中的蒙医》

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蒙医在心理学的知识拓展上学习了萨满教,透过其信仰来强化人体自身对抗疾病的信心和能力。图为蒙古的萨满巫师。

▌备注

注1:

「赫依」是蒙语的汉语音译词,通常翻译为「气」,但「赫依」和中医的「气」不尽相同。此概念并没有明确的定义,现有文献儘有对其特性的描述性解释或较为含混的比喻性说明,例如现代蒙医的教科书中描述「赫依」具有轻、糙、动、凉、微、坚六种特性,是一切生命运动的内在动力,而《四部医典》中则记载「赫依属于寒热均性…散布于胸下、臀部与体内外…是一切疾病的起因与帮兇。」因此,其内涵比汉医的「气」更加广泛。


蒙医是怎幺练成的:跨知识体系下的蒙古大夫 岛夫 出生成长于岛屿台湾,大学毕业后渡洋至另一岛屿求学,最终获社会学博士学位。长期关心东亚文化政治与历史议题,现旅居中国,读书、写作、劈柴、炊饭,并期许自己重新以乾燥大陆的视野反思自身潮湿的岛屿认同。